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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母亲之爱》系列散文之十四:兜兜馍香犹记母亲恩

发布日期:2026-05-02 12:17    点击次数:71

文丨王成伦

之十三:母亲的土方子,我疮面上的暖

上世纪八十年代末,豫东平原的风总是带着黄土的粗粝与麦场的微凉,吹过一望无际的田野,也吹进西华营公社那所朴素得近乎简陋的高中。那时节,乡间的日子清瘦拮据,大地尚未丰饶,家家户户都在粗茶淡饭里精打细算,而我们这群怀揣着微薄希望的农家学子,便在这片土地上,守着清贫,守着书本,也守着一段刻进骨髓里的艰苦求学岁月。

西华营高中的食堂,是记忆里最朴素也最沉的印记。没有琳琅菜品,没有蒸腾热气,更无如今寻常可见的荤素搭配,伙食单调得近乎清寒。一年四季,一日三餐,绕不开的永远是窝头。主食只有两样:玉米面窝头,与红薯干面窝头。玉米面尚算精细,是家境稍好的同学才能常吃的口粮;而更多如我一般的农家子弟,碗里手里终日相伴的,便是红薯干面窝头,色泽暗沉,质地粗劣,捏在手里硬邦邦,入口干涩寡淡,下咽时甚至刮擦喉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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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窝头并非学校凭空供给,全是我们从家里一袋袋背来,交到伙房统一蒸制。每斤面,学校还要收取三分钱的加工费。三分钱在今日微不足道,在当年却是不少同学舍不得、也缴不起的开销。父母在田地里刨食,一分一毫都浸着汗水,每每把晒干磨好的面仔细装进口袋,反复叮嘱我省着吃、好好学。那沉甸甸的面袋里,装的哪里是粮食,分明是一家人全部的期盼与托付。班里同学几乎个个如此,人人靠着这两种窝头果腹,在清苦的晨昏里埋首苦读,少有怨言,不曾懈怠,只把对未来的向往,揉进一口口难咽的窝头里。

食堂的饭,简单到近乎寒酸。早晚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面糊糊,清淡寡味,聊以润喉;中午所谓的咸汤,也不过是在同样的面糊里撒几根纤细粉条、几片蔫软青菜,再撮少许盐,就算是难得的“有滋有味”。我是那绝大多数学生中的一个,一日三餐顿顿不离红薯干面窝头,每顿两个,早晚配一碗稀粥,中午就一碗咸汤,便是全部果腹之物。吃饭从无讲究:或是回宿舍,蜷坐在冰冷床沿,就着昏暗光线慢慢下咽;或是回教室,伏在简陋课桌前,边啃窝头边翻看未读完的课本;更多时候,是在食堂门外空地上,三五成群蹲在地上,捧着窝头,就着寒风,匆匆解决一餐。

食堂从不开火炒菜,我们所谓的佐餐菜,全是从家里带来的陈年腌货。大大小小的玻璃瓶、旧罐头瓶,装着酱豆、臭豆腐、苤拉丝、腌萝卜丝,或是辣椒面、一罐辣椒水,咸辣酸涩,各有滋味,却都是农家最寻常的下饭之物。春夏秋三季气候温和,窝头尚算温热,勉强能咽;可一到寒冬,北风呼啸,天寒地冻,若是打饭稍晚,笼屉里的窝头便早已凉透,硬得像块顽石。咬下去,只留浅浅牙印,反复咀嚼也难嚼烂,哽在喉间,苦涩难咽。可腹中空空,如何撑得住一堂堂漫长课程?纵使难以下咽,也只能就着冷风,咬牙一点点啃下去,把苦涩咽进肚里,把坚持刻在心上。

食堂里粗糙干涩、凉硬难咽的窝头,终究不是人人都能长久承受。于是在我们八一班,在整个西华营高中,便渐渐有了另一种生存方式——背馍。这两个字如今说来轻淡,在当年却是一段沉甸甸的记忆。单讲“背馍”,现在的年轻人怕是难以理解,不过是带几个馒头,何至于要用一个“背”字,何至于成了一群少年共同的生活仪式。可在那个交通不便、家境清贫的年代,背馍,便是背着一周的干粮,奔赴十几里、二十多里外的学堂,是农家子弟别无选择的求学路。

一部分同学在公社机关、直属单位、社办企业有亲戚可投靠,便悄悄去搭伙,饭菜总比学校稍显像样;家在附近村庄的,每日放学便可奔回自家,吃上一口热乎顺口的家常饭。唯有我们这些离家远、无亲可投、又实在咽不下日日红薯干面窝头的人,只能寄望于家里,央求母亲为自己改换口味。于是每个周日午后,乡间小路上便多了一群背着馍包、面袋、挎着馍篮、步履匆匆的青少年。我亦是其中之一,把母亲蒸好的馍仔细装好,一背,便是整个求学时代的寻常光景。

除了盛夏酷暑馍易馊难存,春、秋、冬三季,背馍上学几乎成了我们一部分住校生雷打不动的常态。没有谁愿意主动吃苦,只是生活没有更多选择;没有谁天生坚韧,只是少年心事早已学会迁就与隐忍。我们不说苦,不抱怨,只是默默把日子往下扛,那股不声不响的吃苦精神,像极了豫东平原上的野草,在贫瘠的岁月里兀自生长。

我们高中只有两个班,我在高一(1)班,时称八一(第八届)班。男生宿舍不过三间简陋瓦房,墙面是黄泥抹就,年岁一久便斑驳脱落;地面是未经修整的黄土,坑洼不平,一遇潮气便泛起淡淡土腥气。屋梁与屋顶裸露在外,没有精致吊顶,只有岁月沉淀下的暗沉与旧痕。南墙开着三扇玻璃窗,北墙却无一扇小窗,光线与风都只能从一面挤进来,屋里总带着几分暗沉与阴凉。

宿舍里没有统一床铺,所有的床都是同学们从自家拉来的。有厚实木板床,有用粗麻绳编织的软床,大小不一,长短不齐,五花八门挤在一起,挨挨挤挤几乎不留空隙。床上铺着各自带来的旧铺盖,被褥厚薄不一,却都收拾得整整齐齐。睡觉时人人头朝外,脚抵着墙面,那面斑驳土墙上,还留着上一届学长们挂馍留下的木橛眼。旧木橛早已散失,只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洞眼,我们便自己寻来短木棍,削尖一头狠狠砸进旧孔;实在没有合适木橛的,就寻一枚铁钉,在床头上方墙缝里用力揳进去,只为挂起一周的干粮。

于是宿舍南北两面墙上,便挂起长长两溜风景。有人用洗得发白的黄帆布包装馍,有人用自家织的土粗布缝成布袋,还有人只用一块旧包袱仔细裹起。也有不少人提着馍篮,竹编的、柳条编的、白辣条编的,各式各样,篮口上盖着各色旧毛巾、布片或纸片,防尘也避光。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包、形状各异的篮子,在土墙上一字排开,成了宿舍里最特别的景致,也藏着我们最朴素的生存指望。把馍挂得高高的,不过两个最简单的心愿:一是高处通风,让馍多存几日不变质;二是防老鼠偷食。那可是我们一周赖以果腹的全部依靠,半分也糟蹋不起。

同学们家境不同,背来的馍也自然有别。家里条件稍宽裕的,馍蒸得白净暄软,还能捎带母亲自制的咸菜、辣酱、酱豆,就着一口,便多几分滋味;而像我这般家境普通的,馍多是白面少、杂面多,质地紧实,少了几分暄软,就馍小菜也寥寥无几,常常干嚼着,便也算一餐。可即便馍有黑白之分,菜有丰俭之别,却没有谁心生嫌隙,更没有谁自怨自艾。我们早已在清苦日子里学会迁就,学会隐忍,懂得生活本就不易,能有一口热馍果腹、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读书,已是莫大的知足。那些挂在墙上的馍篮与布包,装的不只是干粮,更是母亲灶台前的操劳,是少年不言苦的倔强,是一段刻在豫东平原上,朴素又坚韧的青春。

开饭时分,站在宿舍里望去,便是一幅独属于我们八一班的特殊画面。没有热气腾腾的菜肴,没有香气扑鼻的饭食,可当同学们各自从墙上取下布袋与馍篮,将一周干粮一一摊开时,五颜六色、形态各异的馍,竟也凑成别样热闹的光景:有层层叠叠的花卷,有薄软筋道的烙馍,有暄软白净的白面馍,还有杂面与葱花烙成的饼子,偶尔也能见到一两块油饼,在一众朴素干粮里格外惹眼,那是家境稍好的同学才能偶尔享有的口福,也是我们眼里最奢侈的滋味。

只是这般看着丰盛,入口却远非舒坦。我们一日三餐,吃的全是干馍、凉馍,偌大学校,竟没有一处可以热馍的地方。冰冷硬实的馍在嘴里干涩难咽,肠胃像是被风干一般,干得快要冒火。食堂有五分钱一碗的咸汤,些许粉条菜叶,已是难得温润,可对大多家境贫寒的我们而言,五分钱也要攥在手心掂量许久,舍不得花,更不忍心多添家里负担。于是一碗从伙房打来的黄黄的蒸馍水,便成了我们最常用的“佐餐汤”。冒着微弱热气的蒸馍水,无油无盐,只带着淡淡面腥,我们将干硬的馍掰碎泡进去,稍稍润软,便囫囵咽下,只求填饱肚子,不耽误课堂上的一分一秒。

春夏时节的馍最难存放。尤其临近暑假,天气闷热潮湿,从家里背来的馍用不上几天,表皮便悄悄生出一层长长的绿毛,绒绒的,看得人心头发紧。心细的同学,会把长霉的馍掰成碎块,摊在窗台上晾晒,盼着去些霉气多存几日;而更多像我一样没有多余粮食替换的,只能伸出手,轻轻拨拉掉、抠掉那层绿毛,闭上眼睛硬着头皮一口口吃下去。指尖触到黏软霉斑,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涩,可一想到父母辛劳,想到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,便什么也顾不上了。

入了秋,天气渐凉,馍的存放稍好,却也撑不完一整周。往往刚过两三天还带着新鲜,一到周四、周五,馍便渐渐风干发硬,有的表皮皲裂,有的悄悄长出白毛、黑毛,或是一块块深浅不一的霉斑,绿、黑、白、斑驳地附在馍面上,看着刺目,闻着也有淡淡霉味。那时心里不是不嫌弃,不是不难受,少年人本也有对干净食物的向往,有对霉坏食物的本能抵触,可空空的肚子、别无选择的处境,容不得我们挑剔。我们只能用指甲一点点抠去霉斑,用手擦去表层毛絮,哪怕馍块依旧干硬,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霉味,也只能一口口慢慢啃着,默默咽下。那滋味,涩中带苦,苦里藏酸,咽下的不只是长了毛的馍,更是年少难言的委屈与无奈,是不得不向生活低头的隐忍。

冬天的馍,则是另一番煎熬。北风卷着黄土刮过校园,宿舍里寒气逼人,挂在墙上的馍被冻得坚如石块,拿在手里冰凉刺骨,用力去掰也只留一道浅印,难以掰开。我们只能就着寒风,用牙齿一点点啃咬,硬邦邦的馍块磨得牙龈生疼,咽下去时,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肠胃。渴了,便想去伙房打口蒸馍水暖一暖,可学校只有两大锅蒸馍水,几百个学生蜂拥而上,往往还没挤到锅前,水便已被打光。

常年吃着干硬、发霉、冻僵的馍,不少同学都闹过肚子,腹痛难忍时也只能咬牙忍着,趴在课桌上歇一会儿,稍好一些便又拿起书本继续苦读。我亦是如此,不知多少次捧着长霉的馍默默下咽,不知多少次被干硬冻僵的馍磨得嘴角生疼,心里却从没有过真正的抱怨。我们深知,这馍是母亲起早贪黑磨面、发面、揉面蒸制而来,是家里省之又省挤出来的口粮,若是嫌弃、若是浪费,便是辜负了家人的期盼。

学校不供开水,平日里渴了,唯一的办法便是跑到压杆井旁,压出一碗冰凉的井水仰头喝下。春夏秋三季尚可勉强对付,井水清冽尚能解渴;可一到深冬,压杆井被冻得结结实实,压断胳膊也压不出半滴水,再渴再难受,也只能硬生生忍着,把渴意压在心底。

背馍上学的日子,满是艰辛与清苦,干涩、霉味、冰硬、干渴,交织成少年求学的底色。可我和我的同学们,却从未被这般困苦压倒。那些啃着凉馍、就着霉斑下咽的日子,那些忍着腹痛、耐着干渴仍伏案苦读的时光,非但没有磨蚀我们的心志,反倒在隐忍与坚守中,养出了一股不服输、不低头的韧劲。我们拼命苦读,拼命坚持,在清寒中求生存,在困厄里寻出路,把所有艰难,都化作了向前的脚步。

那时的我们,吃在学校,住在学校,一周六天都被拴在校园里,唯有周六下午,才能拖着一身疲惫踏上归途。我总格外盼着周末,盼着那条伸向村庄的土路,盼着院里袅袅升起的炊烟,更盼着回到家,能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。并非什么精细白面,也没多少油水,可一碗热汤面下肚,暖意从喉咙直浸肠胃,整个人都松快舒展。更让我贪恋的,是守在锅灶旁,挨着母亲坐着,一边添柴烧火,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家常。灶膛火光明明灭灭,映着母亲的身影,也暖着我在学校受尽清苦的心,所有委屈、酸涩与难熬,仿佛都在这烟火与闲谈里,得到了妥帖安放。

高一那年冬天,格外地冷,风也格外地硬。一个周六傍晚,我踏着暮色归家,浑身裹着散不去的寒气。母亲早已在院中等候张望,见我回来,连忙接过我肩上的空馍袋,轻轻拍去上面的尘土,转身便进了厨房。我蹲在灶前帮着烧火,干枯的玉米秆填入灶膛,噼啪作响,火光映红了半边脸颊,却暖不透心底积攒了一周的寒凉。

望着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背影,我憋了许久的心酸再也按捺不住,声音带着哽咽,断断续续向她诉苦:“妈,学校的日子太苦了……天天都是红薯干面窝头,吃了就反酸水,胃里烧得慌,我实在受不了,不想去上学了。”

话音落下,我低下头,不敢看母亲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吧嗒吧嗒落在灶前的灰堆里,一副委屈不堪的模样。

母亲手中的动作骤然顿住。她缓缓转过身,借着灶火细细打量我。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,轻轻落在我消瘦的脸颊、冻得发红的手上,望着我眼眶泛红、满腹委屈的样子,她的眼神一点点软下来,盛满了心疼与怜惜。母亲那时已不再年轻,常年操持家务、下地劳作,眼角刻着浅浅皱纹,双手粗糙厚实,指关节略显粗大,可望向我的眼神,却始终温柔如水。她没有呵斥我不懂事,也没有埋怨我没志气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里,有对生活清贫的无奈,更有对儿子入骨的疼惜。

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火苗再度腾起,才缓缓开口,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:“儿啊,你还这么小,这么小的年纪不上学,回家能做啥?还不是跟没上过学的人一样,面朝黄土背朝天,在土里刨一辈子食。听妈的话,再坚持坚持,再熬一熬。”

怕我听不进去,她又提起父亲当年的往事:“你忘了你爸了?刚解放那阵,家里穷得叮当响,啥都没有,他背着红薯,就着烤红薯,在淮阳师范读书,那么难都咬牙读完了。后来才有机会当上国家老师,有了份正经差事,要不然,哪有咱们今天的日子?”

顿了顿,她望着我,眼神里满是殷殷期盼,一字一句劝我:“老话都说,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你现在受点苦不算什么,等读完高中,考上大学,就能走出这片黄土地,再也不用像村里人这样苦巴巴地过日子。”

母亲的话不华丽,也不激昂,却像灶膛里的火,一点点烘暖了我冰凉的心。她没有许诺我吃好穿好,只把最朴素的道理、最深沉的期望,揉进几句家常里。我望着母亲满是心疼却不肯让我放弃的神情,看着她为全家操劳而略显疲惫的容颜,喉头哽咽,再也说不出一句退缩的话。

那天的灶火格外暖,母亲的话,也深深烙进了我心底。此后的日子,学校的生活依旧清苦,窝头依旧干涩,馍馍依旧发霉、冻硬,反酸烧心、肠胃不适仍是常事。可每当我难以下咽、想要松懈时,脑海里便浮现出母亲灶前的模样,想起她温柔又坚定的话语,想起她眼底藏不住的期盼。于是,我忍了又忍,在隐忍中坚守,把所有苦都咽进肚里,把所有委屈都化作埋头苦读的劲头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好好读书,坚持到高中毕业,参加高考,给母亲一个交代,也给自己一条出路。

自那次灶前哭诉后,母亲的心便一直悬在我身上,放不下我在学校日日啃窝头、吐酸水的模样。没过多久,她便打定主意,让我隔三岔五从家里背馍上学,好歹给我换换口味、改善伙食,别让读书的身子硬生生亏垮了。

我背去学校的馍,大多是家里省了又省的细粮。母亲知道我读书费神、心思重,总想尽最大能力,多给我用些白面、少掺杂面。怕我吃腻单调的窝头,她还常常变着花样做:烙得焦香的葱花油饼,层次分明的葱花油馍,咸香松软的花卷,偶尔还包上粉条青菜,做成素包子。在那个连吃饱都算奢侈的年月,这些馍,已是农家孩子能享有的最好面食。

母亲嘴上不说,心却细得很。她悄悄叮嘱我:“到了学校,拿出馍慢慢吃,别让人笑话。妈给你做的馍像样,你在同学面前也抬得起头。”她怕我手里的干粮粗糙寒酸,怕我被同学轻视、暗地里委屈,更怕我年少心盛,有苦憋在心里不说。所以哪怕自家日子再紧巴,她也要把最体面、最细软的馍,满满塞进我的布兜。

后来渐渐成了习惯,我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回家背馍。一到星期天,一家人吃过午饭,母亲便一刻不肯歇息,一头扎进灶屋,为我张罗一周的口粮。乡下厨房简陋,一口大黑铁锅架在土灶上,烧的全是田地里弄回来的玉米秆、棉花秆、豆秸、树枝、树叶与杂草。晴天还好,一遇连阴雨天,柴草受潮难燃,一塞进灶膛便浓烟滚滚,呛得人站不住脚。每次蒸馍,母亲都守在灶前,被浓烟呛得一阵接一阵剧烈咳嗽,腰都难以直起;烟熏火燎之下,她双眼难睁,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淌落,混着额角汗珠,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痕迹。我看着心疼,要上前替她烧火,她总摆摆手:“你去看书,这点活儿累不着妈。你好好读书,比啥都强。”

为了让我在学校吃得顺口、不亏身子,母亲总是提前几天盘算,早早备好面粉。那些小麦面、精细的绿豆面、高粱面,在当时的乡下比较稀罕,是一家人省吃俭用抠出来的口粮。我家本就不宽裕,粮缸常常浅得见底,碰到面粉不够时,母亲便放下针线与农活,悄悄去本家的奶奶、大娘家里借些白面。她从不在我面前提及借面时的为难与窘迫,只把所有难处独自扛下,转身回到灶前,依旧笑着为我揉面蒸馍。

灶膛火光明明灭灭,映着母亲略显苍老却温和的脸。她弯着腰,一遍又一遍用力揉着面团,手臂发酸也不肯停下。额角汗珠顺着深浅皱纹滑落,有的滴在灶台上,有的融进温热的面团里,悄无声息,却沉甸甸烙在我年少心上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望着她忙碌的身影,鼻子一阵阵发酸,想说些什么,却被哽咽堵在喉间。

馍蒸好出锅那一刻,热气腾腾,白雾缭绕,满屋子都是淡淡的麦香。母亲顾不上烫手,小心翼翼把馍一个个捡出,码得整整齐齐,再用干净粗布轻轻盖好,生怕路上磕碰风干,失了暄软滋味。她一边整理,一边轻声嘱咐:“到学校省着点吃,别跟人比吃穿,要比就比学习。”

我背上母亲装好的一大兜馍,布兜沉甸甸压在肩头,心里却暖得发烫。在满是玉米面、红薯干面窝头的食堂里,在同学们大多啃着干涩干粮的日子里,我怀里这兜白面与细杂面揉成的松软馍,带着油香与咸香,早已不只是果腹的口粮,更是母亲藏在烟火里的疼爱,是她把所有牵挂、期盼与不舍,全都揉进了一笼又一笼的馍香之中。

背馍求学的路,一步一行皆是艰辛,一馍一咽尽是风霜。冰硬如石的干粮、长霉生斑的滋味、干涩难咽的苦楚、寒冬里无处可寻的热水、灶前被浓烟熏呛的日夜,曾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青春底色。可这般清寒困顿,终究没有压垮我和同窗们。越是食不甘味、身受寒饥,我们越是攥紧书本、埋头苦读,在简陋教室里如饥似渴汲取知识,在昏暗灯光下不肯虚度半分光阴。

正是那段背馍岁月,把软弱磨成坚韧,把浮躁淬成沉稳,在我们骨血里铸进了坚忍不拔的耐力与不屈不挠的意志。往后步入社会,无论遭遇何种风雨、身陷何等困境,我们都能从容以对、坦然处之。少年时咽下的苦,都化作了成年后扛事的胆;饥寒中守住的梦,都变成了人生路上挺不弯的脊梁。

后来与同样有过背馍经历的同学、朋友相聚,谈起当年往事,人人感慨万千。每个人的肩头都背过沉甸甸的馍兜、馍篮、面袋,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艰辛。而我们不约而同悟出同一个道理:艰难困苦,玉汝于成。我们大多出身平凡,一生未有惊天伟业,却凭着少年时练就的隐忍与执着,踏实做人、勤恳做事,甘做社会大厦的一瓦一砖,尽力发光、尽力担当,不负当年苦读,不负双亲期盼。

时光匆匆流转,世事早已换了人间。如今衣食丰足、炊暖齐备,再不用背着馍兜、馍篮、面袋远赴他乡求学,再不用啃食长毛、长霉斑、冻硬的馍馍果腹,那些清苦日子,早已湮没在岁月深处。可每当风掠过记忆堤岸,那段背馍、背面求学的时光便清晰如昨,鼻尖仿佛又萦绕起灶火蒸腾的淡淡馍香,眼前总会一次次浮现出母亲在烟火里忙碌的身影。

我永远记得,为了让我在学校吃上一口细粮,母亲在烟熏火燎中咳泪横流仍不肯停歇;为了让我不被同学轻视、保全少年自尊,她不惜放下脸面走家串户,借来精细白面,把最好的口粮悉数留给我;为了让我安心读书、不亏身子,她把所有辛劳、窘迫与委屈默默吞下,只把温热暄软的馍,满满当当塞进我的布兜。她不曾说过一句爱我,却把一生最深沉、最无私、最伟大的母爱,全都揉进了每一团面、每一笼馍、每一次沉甸甸的托付里。那不是惊天动地的牺牲,却是刻入骨髓的恩情,是倾其所有的成全,是平凡母亲能给儿子最壮阔的山河。

馍香悠悠,岁月漫漫。时光可以磨平坎坷,可以冲淡艰辛,可以褪去旧色,却永远带不走兜兜馍里深藏的母爱,抹不去刻在心上的恩情。那一兜馍,装的是口粮,盛的是山河;那一缕香,飘的是烟火,藏的是恩深。纵使年华老去、世事变迁,母亲的恩情依旧如昨,在我生命里绵长不息,让我念之断肠、记之终生、感恩一世。

2026年4月9日定稿于北京书斋

☆ 本文作者简介:王成伦,河南省西华县人,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,海军大校,现居北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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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易书生

发布于:北京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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